引言:“乡愁是一棵没有年轮的树,永不老去。”三位作者用风格不同的笔触,写下了对故乡一隅的眷恋。
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沈阳中山路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作者刘齐 

来自四合院网公众号原文之四十三  2017-08-03

      夜晚中山路,车少灯亮,适宜散步。先去中山广场,朦朦胧胧看到大和旅馆、奉天警察署、三井洋行、关东军司令部。大和旅馆住过日、俄、国、共众多要员,奉天警察署抓过农工商学无数百姓。日本兵横枪,逼我向一座白色石碑鞠躬,说这是命令,“满洲国”人须一体遵照。恍惚中我给他一记勾手拳,没打着,兵和碑不见了,只见到恋爱男女、休闲老少,跳舞、练字,抽冰嘎儿——发光陀螺,大鞭子甩得啪啪如枪响。朦胧中那些建筑也变了,变成辽宁宾馆、公安局、招商银行、总工会。名称变了,建筑没变,依然老砖老瓦,欧风日痕。
        中山路横穿广场。广场西侧的中山路,秋林公司、邮政局、沈阳饭店、火车站,这些老建筑各具姿容,跟广场上的楼宇一样有名,有故事。但今晚我不往西走,我往东走,我的故事在东侧中山路。从桂林街到和平大街,三四个路口五六百米,像一条超长磁带,印满我储存的生命信息。旅居外乡多年,雄州名府走过数不清的中山路,顶数沈阳这一条血脉相连,难舍难分。我在这里出生,长大,每次回沈,总要来亲近一番。
       这一带的临街老屋,亦是西洋格调东洋意味,塔楼穹顶,方柱圆拱,长条排列,两三层,不高,不显赫,反倒让市民感觉近便。跟一幢幢熟悉的老朋友打过照面,我到了中山路150号跟前。这一趟洋房,老奉天称之为山叶洋行,我和幼时伙伴则叫它东沈合社。东沈,东部沈阳?合社,合作社?跟谁合作?跟食品合作,跟馋虫合作。孤陋小儿,不知江海,只识眼前,圆盘秤,纸口袋,手指饼干五毛六一斤,八两粮票。蛋糕粮票少,一斤只须四两,钱多,八毛,不划算,不如买八十粒水果糖。满族点心萨其玛最是美丽诱人,当时却不叫萨其玛,叫胜利糕,是说大跃进胜利?文革胜利?购者寥寥,售者蔫蔫,见儿童眼睛会餐,佯怒:小爪子别碰玻璃柜。
       东沈合社斜对面,头顶绿色“覆碗”的浅黄色洋楼,曾是艰难岁月的定点粮站。秋天,门前人行道堆满粉红地瓜。孩子贪甜,央求母亲:买吧,一斤粮能换四斤呢。粮站空间很大,举架高过普通民居,高粱米、苞米面、生豆油的混合气体钻入鼻腔。家家自备油瓶,瓶嘴紧对油嘴,半天不忍离。卖油人笑:别接了,再漏一滴送你一斤。一斤是大数目,每人月供三两,合一天一钱,想得高血脂病都不够格。
       再往东,是老新华社大楼,凹形门脸,棕色立面,不算地下室的采光窗,一共五层。凭了这五层,竟做了中山路的制高点。楼内人有眼福,可仰视碧空,俯视游行,光复游行,十一游行,革委会游行,粉碎四人帮游行,花车旗阵红海洋,标语传单广告廊。
      历史眨眼,草木千秋,天助己助,人新物新。老大楼思进取,图扩张,于五层之上加盖一层。那也落伍,不见其高,反见其矮。它的身旁,别的洋楼身后,几十层的摩天大厦一个接一个,噌噌往外冒,生生把众洋楼比成了小弟弟。应叫小老头儿。小老头儿有小老头儿的好,饱经风霜,底蕴深厚,不声不响过日子,终于获得青睐,增添价值。本地指靠他们,摩拳擦掌,想造一条欧洲风情街。再欧洲,再风情,沈阳味也去不掉,关东性格改不了。都说建筑是凝固艺术,哪能总是凝固?各色人等,雅俗刚柔,源源不断呼出人气,建筑受了熏陶,鲜活起来。
        街头大彩屏画影翻飞,迷幻眩目。当年的我,八九岁的小刘齐,你在哪里?快点出来,让老刘齐领着你,重走一遭中山路,想吃什么给你买什么,想玩什么带你玩什么。灯河辉煌,斑马线清爽,柏油路面之下,土层之上,七千年前,走过新乐沈阳原始人,披发,赤足,狩猎耕耘。三千年前,三百年前,三分钟前,古代沈阳人,现代沈阳人,均在此行走,劳作,卑微生活,自豪生活,封闭生活,敞亮生活。一百年前建成的昭德大街、浪速通,七十年前改名的中山路,遂成为沧桑中山路、无尽中山路。中山路以中山名,中山有言:世界潮流,浩浩荡荡,顺之者昌,逆之者亡。

      作者简介:刘齐,男,当代著名作家,四合院网注册会员。主要作品《刘齐作品集》(8卷),在国内外有广泛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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