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 浩飞 

来自四合院网公众号原文之三十三  2017-06-21


        中印边界争端由来已久,主要包括东段、西段、中段和锡金段。1962年的中印边界自卫反击战,就发生在东段,我国的藏南地区。印度至今仍占据着我国藏南地区9万平方公里的土地,非法设立了“多阿鲁纳恰尔邦”。
       1970年10月,我在空军雷达兵42团当兵。为执行藏南中印边界东段的备战任务,我们团奉命组建了新八连,进驻西藏仲巴县的扎东雪山。我作为团卫生队派出的卫生员,有幸参加了这次战备任务,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。
       历时八天,我们从拉萨出发一路南行,跨过了曲水大桥,翻越了甘巴拉山,然后傍着雅鲁藏布江的南岸西进。山路迂回,四十多辆军用卡车,雷达车、油机车和水车组成的车队,时常首尾相望,如壮观的逶迤长龙。
       行进中,我们垫着背包,抱着钢枪,坐在帆布篷的车箱里,汽车一跑,尘土便从车箱尾部卷进来,扑得人人灰头土脸,只有张嘴说话时露出的牙齿是白的,个个成了电影里的“黑人”兄弟。
       开进的第六天,车队进入桑桑地界。眼前是宽阔的雅鲁藏布江渡口。江水潇潇,深不可测,我们要从这里过江到北岸去。庞大圆木捆扎的渡摆已经停靠在南岸,本来计划每次摆渡两辆汽车,可是第一辆汽车上去后,第二辆汽车的前轮刚一搭上,整个渡摆就开始倾斜。幸亏司机反应敏捷,立即倒车 ,才避免了一场事故。于是,只好一次摆渡一辆,过江的速度就大为减慢,从上午九时一直折腾到入夜八点。又因江岸是碎石磊磊的开阔地,无处捡柴,无法埋锅造饭。大家饿了,就只能嚼着干硬的压缩饼干,很多人的嘴唇都干裂得出血。
       过江后,继续西进。凌晨三点,到了加加山口。正欲通过之时,突然狂风大作,飞沙走石。连长下令:“全体人员挽臂结成两道人墙,阻挡风力,保护雷达车。所有汽车不许熄火,对向风头。”司机瞪大双眼,紧紧握住方向盘;保护雷达车的人墙,任凭碎石粒急速地砸在脊背上和棉帽上。一个多小时,狂风才渐渐地停了下来。
      山口纵深有三十公里,等我们冲出来时,东方天边已经泛起了朝霞的红晕。这时,迎面开来两辆军用卡车,是驻扎在扎东山下的边防五团,过来接应我们。见到友军,大家欣喜地扯着嘶哑的嗓子欢呼起来!
      记得部队来到扎东山脚,天已向晚。火红的夕阳恰在雪山顶上悬挂着,把五团的大门映得五彩缤纷。当晚,五团特意为我们准备了高压锅炖的黑山羊肉,大家美美吃了一顿,真香!现在想起来还是真香!每个人一沾枕头便进入了梦乡,因为,自出征以来,我们已经连续八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觉啦!
在4700米的雪峰上,构筑雷达阵地
      扎东山顶,将是我们的雷达连阵地。扎东山本来没有名字,是我们来到之后起的。它的东、西、北三面全是绵延的雪峰,南坡下面有个天葬台。扎东山高耸的峰顶裹着千年冰雪,在太阳映照下,闪烁着光芒。      
       扎东山海拔4700米,是亘古蛮荒,没有现成的路可走。我们车队是沿着南坡反复走“之”字形,才一点点爬上来的。修建阵地和营房用了很长时间。全连的后勤保障,都由山下的边防五团负责。
       终于,雷达阵地建好了。我们连从五团的营区搬到了山上。山的南坡横着两道弧形的战壕,后面是依山势而建的一排活动板房。雷达车立在山头,天线在不停地旋转。能作三百六十度扫射的两架高射机枪已入战位,枪口指向天空。
      扎东山根本只有一个季节,永远是冬天。阵地上,除了红色、紫色和青色的石头,就是千年的冰雪。这里,雪多风狂,冒着纷纷扬扬的大雪,我们在厚厚的积雪中,挖出了一条条通道,把营房和各个战位都连接起来。    
       一天夜里,大雪一个劲儿的下,大风急匆匆地刮。熟睡中的同志们被突如其来的一声巨响惊醒。待大家抓起枪从各个营房冲出来,发现营区一个活动板房的房盖,被大风掀掉了。我们在一百米以外找到了这块房盖板,顶着怒吼的狂风,修好了房顶。第二天,风停了,雪住了。满山白雪像被扫帚抹平了似的,我们那些纵横交错的“交通壕”也都不见了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突破生存禁区

       在雪峰上生活,最困难的是下山取水。每次水车出去,连长都特别担心,时常见他站在下山的路口静静地张望。我们连队装备一辆水车,大雪封山前,每周至少两次到山下的一条小河里拉水。下山后,往南走约五六里地,有条小河,每次取水,要把水车停在小河边,把那个长长的橡胶管子扔到水里,用水泵将河水抽到车上的水罐里。
       一天,太阳都快下山了水车还没回来。连长急匆匆地从外面跑回来,抓起一支冲锋枪,叫上副连长,又跟指导员说了声:“你守着!”就带上一个班往山下走去。原来,是水车陷在了河里。水车的两个后轮已陷进泥浆,几番折腾,都出不来,最后决定抬车。大家喊着口号,在车轮被陡然抬起的瞬间,顺势把木板插入了车轮底下,又在这一瞬间,汽车猛地加油,总算冲了出来。
        扎东地区不能种植,当然也就吃不到绿色的蔬菜。我们的主食很好,除了有四川大米,还有安徽的晚稻和天津的小站米。面粉也多是富强粉。但吃的副食却是老常规:罐头、蛋粉加脱水菜。尽管每周菜谱都变换花样,但还是离不开这些老常规。
       时间一长,大家都没了胃口,再加上高山反应,就更吃不下去了。为此,连里专门开民主会作出决定,从牧民那里买了一群羊,由牧民代养,每次要就去牵回几只。有了羊,便能隔三岔五地蒸羊肉包子,大家吃着还觉得很新鲜。
有一次,炊事班的人下山牵羊我也跟去了,还在牧民的帐篷里喝了酥油茶,吃了生牦牛肉干。临走时,我们硬是给牧民家留下了三块钱。至今,我还记得那个告别的场面。藏族老阿爸在我们走了很远,还在寒风中举着右袒的胳膊招着手。
       由于环境恶劣,上山半年,同志们还没有洗过一次澡。领导反映后,上级给我们配发了一辆洗澡车。
       洗澡车里有洗澡间,还有更衣间。因为水有限,规定每人只能洗十分钟,并要四人同时洗。这次洗澡,虽说是洗得并不彻底,但总比不洗要强多了。
       洗了澡,大家的脸面都显得很干净,但两颊上棕红色的斑迹却更加明显了。这是长期在缺氧环境下生活形成的,叫高原脸。
       由于缺氧和低气压,再加上饮食缺乏维生素,很多人的指甲都反翘起来,甲缝渗着血。我是卫生员,便用胶布给大家粘。我自己也是一样地粘。不管是谁,双手伸出来,十个指头至少有两三个是粘着胶布块儿的。
       从拉萨出来的时候,我带了一个氧气瓶和几个氧气袋。心里就一直祈祷,最好不要用上它呀!结果,副连长还是病倒了,呼吸急促。我先把氧气给他插上,接着又向山下的五团卫生队求救。
      五团卫生队的军医来了,说这是高山肺水肿,不能耽搁。于是,连夜把副连长送到了林芝。后来,又送到了拉萨,再后来,又送到了内地。可副连长这一去,就再也没能回来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雪山练就好酒量 

      刚上山的时候,连里就给每个人发了两瓶酒,是用来上岗前喝一口取暖的。我虽不站岗,但也发给两瓶。
      抢救运水车那天,回到山上已是夜晚。炊事班给各营房送来了砍开的大肉罐头和馒头,我们连部的几个人围着牛粪炉子坐下来刚要吃,连长就喊:“拿酒来!”这会儿听连长一喊,我便去床底下把两瓶酒抓了出来,是山西汾酒。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酒打开了,连长命令我:“你也喝。”

       我说:“不敢。”
       “喝!这是命令。”我一听是命令,便毛毛愣愣地给自己倒上半缸子。与连长碰了杯之后,我就一饮而尽。连长说:“还真行!再倒。”于是,我就又给自己倒了半下子。这两瓶酒,被我和连长,加上指导员,一会儿工夫就处理完了。喝完酒,我的脸色没有变。连长用手敲敲我的脑门,说:“你个犟小子,酒量还真大!”我第一次这样喝酒,也不知道自己能喝多少,却给连长留下了印象。
       春节前,连长下山去给五团拜年,把我带上了。三杯酒后,连长借口自己胃不好,让我当“代酒员”。团长一听,就跟参谋长说:“把我的“代酒员”也叫来!”我见来的是个女兵。当时介绍说,她是个电话员。我忘了她姓什么?只记得叫红卫。我和红卫拼了个平手。过后,我曾经去五团看望过酒友红卫,还带她到上山来看过我们阵地。连长见了,又留她在山上吃了一顿饭。以后,和红卫失去了联系,不知道她现在的酒量还大不大?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告别阵地  把心留住

       1971年4月20日,我们接到撤防的命令。此时,我们在扎东山已经整整驻扎了七个月。
       这里虽然很艰苦,但要离开,还有点舍不得,我琢磨着,留下点啥作为纪念。于是我把一枚刻着自己名字的印章埋进了刚刚拆除了板房的地基下,我的心永远与祖国边陲这座千年积雪的大山,连在了一起。
       如今,扎东山已在我的心头站立了四十七年。扎东山,这座巍峨壮丽的高山,虽然没有峰火硝烟,没有可歌可泣的故事,可却是一座埋下我青春足迹的山,一座收藏了我的情感和热血的山,我将永远为它放歌!藏南,那片仍被他人占据着的雪山山脉,是我心中永远不可磨灭的痛!

       作者简介:浩飞,男,1953年出生。1969年入伍,1971年入学解放军第四军医大学,1987年转业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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