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  刘齐 

来自 四合院网公众号原文之四  2017-03-15

      刘黑枷,新闻工作者,饮食不挑剔,吃什么都行,就是不吃炉果,不是不爱吃,是不忍心吃,一吃就想起中学老师徐公振。
      徐老师有恩于刘黑枷,不但关照他的生活学习,而且教育他要正直勇敢,支持他开展抗日宣传活动。当时校园里有几个别着手枪的特殊教官,阴险凶横,对进步学生威胁很大。徐老师不听邪,当面斥责说,欺负学生算什么英雄?有本事对付日本人去!刘黑枷投入新生活时,徐老师赠送一套《辞源》,一件长衫,一笔生活费,又亲自送行至嘉陵江边。
      光阴荏苒,转瞬到了20世纪60年代,刘黑枷在辽宁一家报社当领导。某日,忽接一信,信封下脚写有“沈阳大北监狱徐公振”字样——原来老师因为说真话,被打成“极右”,锒铛入了大狱。信中别无所求,只是说他身体虚弱,希望学生买几斤炉果,去看看他。这是相识几十年,老师第一次求学生,求的又是如此简单易行的小事。谁曾想,学生特别为难。学生不是小气之人,忘恩负义之人,学生一直在心中装着老师,但心中另有一隅,装着别的一些东西,比如阶级,比如立场。学生此前曾因胡风问题受过审查,属于“内控”干部,深知政治的厉害,因此更加犹豫不决。都说人心是肉长的,可是楔进了种种硬东西,人心就有些异样。几次买了炉果,打好包,最终都未成行。
      事情悄悄过去,心灵却不肯“告一段落”。从此,学生不吃炉果,也怕听“老师”这个称呼。梦中常见一衰衰老者,在铁窗前遥望,在高墙下等待。
      几年后,天下大乱,学生步老师后尘,也失去了自由。没入狱,入的是“牛棚”。内心企盼救援,却独自撑着,无一纸信函给亲友,暗想即使写信,也未必有回音。由此想到老师,倍感凄怆,胸中充满自责。
      再过几年,尘埃落定,学生复职,提升,想与老师联络,老师已作了古人。于是愈发不安。偶尔也试图自我解脱:时代使然,大家都一样,换了别人,也不敢去探监。往好里想,虽未拔刀相助,却也未落井下石。再说后来,自己同样尝到苦头,算是受了惩罚。如今,时过境迁,天地间只一人知晓此事,自己不说,谁能发现?越想解脱,越不能解脱,夜里睡不着,拥衾静思,耳畔总好像传来老师的声声叹息。终于有一天,学生稳不住了,含泪拔笔,写了一篇忏悔之文,题目:《愧见炉果》。写完立刻登报,给所有的人看。文章很诚实,对自己的心灵一再拷问。文章结尾说,有朝一日,学生到了九泉之下,一定向恩师负荆请罪。
      这个准备请罪的学生,就是我的老爹,我的慈父,我的严父。去年,他走完漫长的人生道路,真的到九泉之下去了。我屡次设想,他和他的恩师,应该怎样重逢。我曾计划买一些炉果,在盘中码放整齐,供到父亲像前。父亲是无神论者,不看重供品。但这个不是供品,是心,是遗产,是我们家永远的念物。
      商店里的糕点琳琅满目,惟独没有炉果。店员说,炉果档次太低,干巴巴的,没人爱吃,早已不生产了。

 
        注:刘黑枷,原中共沈阳市委宣传部长,沈阳市政协副主席,《沈阳日报》总编辑。
       作者简介:刘齐,男,当代著名作家,四合院网注册会员。主要作品《刘齐作品集》(8卷),在国内外有广泛影响。
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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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
评论人: 戈卫(火娃)

评论时间: 2019-05-19
在那个特殊的历史年代里,很多人都受到过这种心灵上的煎熬。一边是亲情、友情,一边是无情的政治压力。刘齐老师讲述他父每这段经历,就是那个时代的一个缩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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